陈念萱：幸福在哪里——来自不丹的讯息
去不丹是沉浸在莫名怡然的环境里发呆，吸取看不见的养分，这只是一个过程，一个认识自己的剥大葱教育，既不需要承诺甚至更不需要付出代价。快乐，其实是最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天然产物。
相对贫困的不丹，何以让人民如此具备幸福感? 教育、信仰还是自然生活? 到底什么样的价值观或生活方式能够让人快乐? 作为领袖，都在寻找多数人的幸福，却又如何落实在不可能毫无缺失的制度里?
大师没有给结论
2009年6月，仍是不丹的花季，中国太美旅游集团号召了领袖级的企业家们，造访公认幸福的国度，聆听不丹宗教与传统教育文化研究的领导，述说不丹人民幸福的基础。
作为国师又是国家历史博物馆创办人的米纳珠固，说明藏传佛教对于不丹人民的影响，始于喜马拉雅山区与生俱来的轮回信仰，以及众善奉行诸恶莫作的信念。这样的生活习惯，无远弗届地深入民心，很容易让人接受当下，并容易被满足，而与大自然和谐相处。快乐，是最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天然产物。
创立中央历史文化研究院，并曾任当今国王教师，又是前国王与长皇后文胆的卡玛乌拉，是不丹最引以为傲的文学与史学家，业余创作传统绘画，并在罹患癌症后，仍持续为国家制作幸福指数研究报告，以国际公认的数据指针，回头检视，到底不丹人民的幸福是浪得虚名还是真有其事，并且能在这大开门户与外界交流的轨迹中，维系多久? 不丹能够抵挡全民大选后的波涛吗?
来自中国的企业家们，热烈发问，甚至直指核心地追讨尖锐指标。两位不丹大师级人物，自在又随性地一一答复，更激发这群正当壮年人的好奇心与斗志。毕竟，问天问神问人，是所有我思故我在的惯性，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唯一的遗憾，是大师没有给结论。甚至，不能保证信仰与传统文化的坚守，能够永恒地赋予人幸福感。每个人依然需要为自己的生命负责，如果可能，括及周遭亲友，传播美善的生活价值观。也许，这样的幸福可以延长，但未必是人生终极目标。谁都不能保证永恒，而佛学的中心思想，就是让人时刻警惕活在当下的无常，才能切实掌握瞬间即逝的幸福。
2005年4月2日是我第十次进入这比台湾大一点点的王国，建国仅百年的旺秋王朝第四任国王对全球宣布："我们国家的国民所得若用西方人的标准，简直不能看，但我敢说人民的幸福指数是名列前茅的……"吉美旺秋国王提出一个新的统计学观点，引起全球关注；他致力于生态保护，让不丹成为全球唯一增长绿地的国家，而获得国际环保奖章，更让不丹人敬仰的国王站上了备受爱戴的巅峰，而不得不接受他坚持推动民主的固执。
教育、医疗与公共设施完全免费的不丹王国，有一半以上的人民没有见过钱币与钞票，仍过着自给自足和以物易物的生活，日常耕作的幅度与频率完全根据自己的需要，与大自然共舞，多半没有储蓄的焦虑与物质上未来的期许，最大的原因是在这藏传佛教信仰的地区，人人心里都有根深柢固的轮回观，未来的希望完全架构在精神上的激励，也就很轻松自在地享受着与天地为伍的怡然生活。
贫国的奢华
2004年，全球最昂贵的连锁饭店堂而皇之挺进喜马拉雅山区，在拥有不丹王国唯一的机场以及许多珍贵古迹的旧都巴洛小镇旁，盖了一座结合西方豪华舒适与不丹传统艺术的顶级旅馆。只能容纳二十四个套房的不丹阿曼饭店，每间房索价在千元美金以上（且不含导游交通费），让人大为错愕。在原本门坎已经极高的每日至少两百美金（含食宿交通）消费指数上，又迈进了一大步。要说这是富人国度，还真名符其实呢！饭店开张，第一批旅客就是各国首富，而台湾也跟着有五十位顶级富人进驻。接着是Uma与Taj等世界时尚旅馆的加入，很快不丹人也拥有了名列世界百大旅馆的Zhiwaling。最昂贵的旅游景点，非不丹莫属。在这个贫穷国家中人民最幸福的国度，这样的对比，的确让人很错愕。
这么昂贵的行程，游客在不丹能做什么？
从任何国家到不丹都必须转机，不丹皇家航空公司只提供四个选择：印度的新德里（航程两小时半）、加尔各达（航程一小时半），尼泊尔的加德满都（航程四十五分钟）与泰国的曼谷（航程三小时半）。经济舱票价从400美金到800美金不等，飞机起降相当准时，服务则维持最基本的水平。如果比较航程与票价，很多精打细算的旅行行家一定会打退堂鼓，这毫无竞争的垄断航空公司，票价贵却经常一票难求。那么，你也可以选择坐火车到印度边境，然后再坐巴士或出租旅行车，这是不丹当地百姓最普遍的旅行方式，是背包客的最佳旅行途径，却非一般游客的选择。
我自己第一次进不丹，是坐印度内陆飞机（经常取消或延误班机）到边境再转乘小巴进去的，沿途可以欣赏到英国殖民时期留下来的茶园风光，并参观难得一见的边境贸易景观。老实说，若非跟着一大团朝圣的同门师兄姐，我自己是不愿意这么旅行的，太累啦!
不管是走陆路还航空，第一站总是会到旺秋王朝的旧都巴洛，这里有政教中心的宗（不丹各地政教中心统称"宗"），以及不丹王国最大的博物馆和全国最壮观的庙会。最重要的是这里位于河谷上方悬崖边的大藏虎穴，一座座挂在断壁悬崖洞穴旁的庙宇，已被列为世界古迹。当地人相信这里是莲花生大士曾经闭关修行的遗址，山崖上的瀑布则是他手中落下的念珠，经常可以看见双道彩虹的虹霓横跨从空中流泄不已的水帘。我曾经把这水装瓶带回家，历经三年都没有沉淀物，后来分赠亲友用完了，脑海里始终遥想着那道甜滋滋的清泉，何时再能灌进我饥渴的身心灵。
而巴洛小镇四周环绕的群山里，依然隐藏着无数终生闭关的修行者，我造访过一些人，也随意交谈询问过日常生活经验，归结出一个集体观点，能够有机会躲在山里，非常幸运，这是过去多生累积的福报；其次，日以继夜地勤奋修持，是为了来生能继续修持直到证悟解脱。表面上，这些人居住的地方相当不便而生活困苦，但在这些人的脸上，很容易发现灿烂的笑容。
不过，我也询问过四海为家旅行的不丹大师，都市人是否也该去闭关，学学灵性的升华，得到的答复却是: 实在没事干，再去闭关吧! 有事情忙，还是去忙比较好，到处都可以修行啊!
砍下一棵树的人必须种两棵树
不丹王国位于西藏的南方与印度北边，右手是尼泊尔，左方是已经第三次被印度吞并而仍保有皇室的藏族王国锡金，因此土地比台湾略大而人口不到百万的不丹，使用的语言相当繁复，一般受过教育的人至少会说英语、印度语、尼泊尔语与藏语，再加上自己的宗喀语以及占过半人使用的东部方言霞秀巴，还有境内少数民族约二十种语言，这个小国家说起话来可热闹了。
旺秋王朝皇室成员多半到伦敦完成教育，接受的是最先进的环保意识。因此国王立下铁律：凡砍下一棵树的人必须种两棵树，否则不但罚款种树还要去坐牢。在不丹，最优秀的知识分子都是农业专家，因此这项法律条款执行起来并不困难，对原本多半务农的百姓晓以大义也易如反掌。
皇后口中"最有智慧的男人"认为："维护传统文化以及自然景观，是最好的观光资源……"。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地从图片上的景观认出不丹，便证明了国王所言不虚。因此只要是在公共场所，老百姓都必须穿着传统服饰。而建筑法规更是严苛地规定必须完全比照传统艺术规范，否则就是随时可以被拆除的违章建筑。当然这些规矩是用来约束比较容易被观光客污染的都会人士，对于一半以上从未使用过钱币的农村百姓，这些法律条款根本多余。
不丹虽地处喜马拉雅山区，海拔却相当悬殊，因此只要攀越一座高山，便可以在十几个小时内经历春夏秋冬的自然景观。全境位于河流纵谷之间，从西边旅游到东边，对外地人来说，景色变化不大，而当地百姓却可以轻易地从图片上辨别这是哪一区域的村落，尤其是山区里的半游牧民族，各自有完全不同风貌的穿着与生活方式。家家户户那只有聚落没有地址甚至没有姓氏的居住模式，还真难为了翻山越岭徒步送信的邮差先生，必须不断地询问相隔几座山丘的村落，才能找到四季迁移逐水草而居的收信人。
你得到了什么？
两度与两岸顶级观光客同行到不丹，三五天停留，的确很难安排，尤其是在这交通不算便利的高山纵谷国家。第一天安排在机场附近的巴洛小镇参观寺庙文物与村落，第二天则自由选择去不拿卡、哈纵谷或首都听瀑，第三天集体跋涉攀上虎穴峰。认识历史文物、自然美景与天然宗教洗礼在三天里齐齐完成，我们甚至还安排了前国家博物馆馆长米纳珠固、中研院院长与国家诗人卡玛乌拉分别在两天傍晚演说，介绍不丹风情与信仰史，最后全体参加未能免俗的高僧祈福。这样看来，行程相当丰富。有人问我："有没有必要多留两天，参观不会遗憾的经典行程？"
这真是个难题，对我而言，去不丹是沉浸在莫名怡然的环境里发呆，吸取看不见的养分，其它所有看得见的景观虽美不胜收却意义不大；反而是当地的人，令人深觉余味无穷，就像旺秋国王说的："不丹百姓的快乐指数全球第一。"
我是幸运的，进出多次都没有缴过昂贵的旅费，才能够好整以暇地住下来，充分享受当地人的生活风貌，接收那隐藏在人们血液里的信仰精神，彷佛那就是与生俱来的生态环境，不需要深究。当然，你可以用历史文化甚至宗教信仰哲学的角度去探讨，但，老实说，我还真的没有在乎过，就只是一次次地去了… …然后明白了很多不具体的事情… …有人问："你得到了什么，你的身心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我答不出来，真的。
在一个走到哪儿都是河流纵谷的国家里游荡，就是安心。这份许久没有知觉的心，就这么安了下来，你问我，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只知道，当我告诉长皇后："每回我觉得能量尽失之时，就想要回来，然后就舒服了… …"她的眼睛立刻湿了，当场邀请我参观她的私人佛堂。
有没有宗教信仰，其实并不重要却又很重要。因为，这只是一个过程，一个认识自己的剥大葱教育，既不需要承诺甚至更不需要付出代价。但这过程，有一定的纪律，却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洗礼，一层又一层地看见自己的每一个部分，最后找到最真实的自己。这样，你的心，才能真的"安"。
不丹，提供我一个让自己安静的机会，这天然环境，赋予我彻底自省的条件，于是，所有的美景，就变成了庆祝的衬乐。有没有，都不会影响它的本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