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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鞍钢:中国第三代现代化的绿色想象

作者:胡鞍钢 | 时间:10-02-22 | 来自:《绿叶》2010年1-2期

  摘要:什么是现代化?什么是符合中国国情的现代化?怎样实现这种现代化?在上百年的曲折探索中,邓小平的贡献最大: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现代化三要素综合和三步走战略。21世纪上半叶中国的最大设想就是创新和实现绿色现代化,同样也要三步走:第一步,到2020年不仅要实现全民小康社会,还要使经济增长和碳排放脱钩;第二步,到2030年,提前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同时争取温室气体排放总量大幅减少到2005年的水平;第三步,到2050年,在达到发达国家水平的同时,CO2排放量大幅下降,与世界同步,达到1990年水平的一半。当中国真正实现了绿色现代化,那就是中国对人类发展作出的最大贡献。

  一、关于现代化的三个命题

  我觉得今年的主题就是绿色,不仅是今年,绿色更应该是时代的主题,或者说是21世纪四大主题之一,即和平、发展、合作与绿色。我想这个大背景非常重要。为什么这么讲?这里涉及到如何去认识现代化的问题。现代化,这是中国人上百年来共同追求的一个主题。从孙中山到蒋介石,从毛泽东到邓小平,这些人的探索中其实都有一个主题、线索,这就是追求现代化。因为中国作为传统的农耕社会,只有通过现代化、工业化、城市信息化,才能成为世界强国。这里面又有三个比较基本的问题:首先,什么是现代化?第二,什么是比较符合中国国情的现代化?第三,怎么样实现这种现代化?这三个问题,现实中我们更关心的是后面两个问题。在上百年的探索过程中,我们经历了一系列的成功与失败,顺利与挫折。可以说,只有最近这30年是比较成功的。在这些探索者和伟人中,邓小平的贡献更大。为什么?在1982年党的十二大开幕式上,他就已经界定了“中国之路”的三个要素: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现代化。首先是现代化,这实际上和世界其他国家一样,自从1750年以来,不管是发达国家,还是新型工业化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现代化的方向大体是相同的。其次是社会主义。这里的社会主义不是传统的社会主义,苏联虽然有成功的时候,但是这个成功没能持续下去。这里的社会主义更多是一个理念,我把它概括为“三个共同”,即十几亿全体人民的共同发展、共同分享、共同富裕。第三就是中国特色,基于几千年中国文化的吸收、再利用,实现现代化和国际化。之所以我说邓小平的贡献更大,是因为在对中国现代化的探索中,他把这三大命题都界定出来了,并且把三个要素都有机结合在一块,从而概括和形成了中国现代化之路,简称“中国之路”。

  二、邓小平的设想:中国的第二代现代化

  其实,邓小平伟大之处不仅是提出了中国现代化这个命题,最重要的是他提出了长远的战略设想,解决了中国怎样实现现代化的命题。首先,他提出了两步走的战略设想,党的十二大实际上是一个主要标志。原来说2000年实现四个现代化,现在它变成两步走,第一步,到1990年经济总量翻一番;第二步,2000年翻两番,然后达到小康。这个现代化方案就不同于当年毛泽东、周恩来提的第一代现代化。当年毛泽东、周恩来并没有说清楚什么是现代化?什么是农业现代化?它们的标志是什么?从国际比较看,中国的现代化是一个什么样的现代化?至于怎样实现?采取什么途径才能实现?他们也没有说清楚,但是他们完成了工业化的原始积累,建立了比较完整的工业体系和国民经济体系,奠定了较好的人力资本基础,尤其在人类发展指标方面取得惊人的进展。这是第一代现代化的巨大成就。在1983年,邓小平当时在苏州就提出2000年有六个方面的指标必须达到,其中包括犯罪率减少、就业等等指标。邓小平那时候的构想可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经济总量翻两番的问题。其次,到了1987年,邓小平就更明确地提出了三步走的战略设想,强调中国应该争取国际和平环境70年(指到2050年),走和平发展的道路。邓小平提出了中国的大战略,其伟大之处就在这里,至少毛泽东在他的时代并没有提出中国2050年的设想。邓小平当时讲,“第三步比前两步要困难得多,但相信我们现在的娃娃会完成这个任务。”①过去30年,我们可以验证三步走战略的前两步都已经提前实现了。1997年党的十五大进一步提出建党100周年即2021年以及建国100周年即2049年的目标。我们可以看到而后党的十六大、十七大,2020年的目标界定得越来越清晰。这个主题与主线,我把它称为中国的第二代现代化。到2020年,说句实在话,中国将会实现邓小平提出2050年人均GDP4000美元、达到中等发达水平的目标。到那时中国远不是什么中等发达,而是高于中等发达。那个时候的城市人口估计会超过55%,尽管农村人口可能还不够发达。总体可以这么讲,中国将会提前实现邓小平提出的第三步战略设想,的确创造了一个伟大的经济奇迹。

  三、第三代现代化的绿色想象

  第二代现代化的主题是加快发展,先使一部分人富裕起来,最后达到共同富裕。但是客观地说,这没有考虑到中国自然资源紧缺、生态环境脆弱的矛盾性和制约性问题。直到1995年以后,江泽民提出可持续发展战略,才开始考虑到这个问题。他承诺“绝不能吃祖宗饭、断子孙路,走浪费和先污染、后治理的路子”。②但实际上中国还在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路子。从中国的发展逻辑来看,进入21世纪后,中国的第三代现代化,继承了毛泽东的第一代现代化,更主要是继承了邓小平、江泽民的第二代现代化,并且在内涵上进一步丰富,特别是加入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十六届六中全会),“建设生态文明”(党的十七大报告)这样的新理念。从我个人的想法,就“绿色中国想象”这个主题,未来30~40年最大的想象就是创新和实现中国的绿色现代化。

  实际上我们需要创造的下一个中国奇迹就是绿色奇迹。我们还是需要继续探索前面提到的三个命题:什么是现代化?什么既是符合中国国情又顺应并引导世界潮流的现代化?如何实现这种现代化。我个人认为,此时需要有大的创意,大的设想,这就是绿色现代化。毛泽东、周恩来提的“四个现代化”,邓小平提的“中等经济水平”都是指经济现代化,而第三代现代化是全面的现代化,这涉及到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环境等五个主要方面的现代化。

  实际上进入21世纪后,中国的现代化建设已经是“五位一体”了。哪五位?我们可以从中国的五年计划名称及内容演变得知:从“一五”到“五五”是“国民经济计划”,主要是经济建设;从“六五”之后五年计划的标题改为“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这是经济建设和社会建设;在十一五规划中首次把政治建设、文化建设作为单篇提出来,你看过去这五年是中国文化发展最快的五年,无论在创造就业,还是创造产值方面,文化产业在经济上的比重都有很大的提高;最后就是生态建设,十一五规划第六篇就是“建设资源节约型、环境友好型社会”。可以看到,进入21世纪,中国的现代化,从单一的经济现代化、社会现代化转变为一个全面的现代化,从主要以经济建设为主,拓展为五位一体的现代化格局。以国家发展规划的方式明确提出了五大建设的发展目标、可定量化的指标,总的战略导向、政策导向、重大举措和实施途径。同时也形成了“每五年一个台阶”,“每十年一步走”的现代化发展路径。这的确具有“中国特色”,“中国优势”。

  绿色现代化就是一个全面创新的绿色发展之路,最重要的它超越了传统的发展道路。那传统的发展道路是什么?传统路径是指随着人均GDP水平逐步提高,碳排放量首先是上升并达到最高峰,只有达到较高的人均GDP水平时碳排放才能下降。按照这一路径走下去,中国碳排放要到2030~2040年才能达到最高峰。如果走这样的路径,全球碳排放高峰也要拖延到2030~2040年。因为中国是世界第一大排放国,并且还是2010~2040年全球新增碳排放第一大“贡献国”。无论是从中国的自身国家核心利益,还是从人类的整体长远根本利益出发,我们希望中国碳排放能在2020年前后就达到最高峰。这就意味着中国不仅需要一般意义上的技术创新,还需要有制度创新、观念创新,不仅鼓励本国创新,还包括学习和利用国际创新。这样才会出现一个隧道路线,在人均GDP水平相对较低的阶段,碳排放量提前达到高峰,而后大幅下降。

  我有四句话:第一句,迎接绿色革命,即经济发展要与碳排放脱钩;第二句,实现绿色发展,即绿色生产模式,绿色消费模式;第三句,促进绿色合作,即绿色经济在全球范围内合作,我们和美国的合作是共同应对全球气候变化,因为中美两国碳排放量占了世界总量的2/5;第四句,作出绿色贡献,当2050年中国实现现代化那一天,正是中国对人类做出绿色贡献之时。从这四个角度来看,由于绿色现代化,需要我们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态,甚至观念等各个方面的变化,这当然不是一个简单的经济改革,而是观念的革命、文化的革命。

  为什么我要强调绿色现代化的中国特色?我觉得很重要一点,绿色思想就是中国古代先哲提出的天人合一,它强调人与自然的长久和谐。我们在这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生存了几千年、上万年,如果我们还想继续生存下去,就必须要持有这种观点,天人合一;我们为世界多样化文化创造的绿色文化,很简单,还是天人合一。

  四、中国绿色现代化的“三步走”战略

  有关中国绿色现代化的战略构想,我在一篇国情报道中曾具体提出过三步走的思路。

  第一步,到2020年不仅要实现全面小康社会,还要使经济增长和碳排放脱钩。历史上从1750年开始,伴随着第一次工业革命、第二次工业革命、第三次工业革命,经济总量在增长,碳排放也在增长。这是一种传统的发展模式。按照这种模式,中国到2030年碳排放量将在116亿吨碳当量。进入新的世纪,绿色现代化进入人们的视野。什么叫绿色增长啊?那就是要使经济增长和碳排放脱钩。因此我们就提出来中国有没有可能在2020年碳排放达到最高峰?即那时出现一个拐点,经济增长与碳排放脱钩?经过“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五”这三个五年规划的持续努力,是有可能到2020年左右将碳排放达到高峰的。这就要求在“十二五”(2011~2015年)期间大大减少排放量速度;在“十三五”(2016~2020年),排放量趋于稳定且达到最高峰。到那时,中国农业占GDP比重只有8%左右,工业比重下降至40%左右,服务业提高至47%左右。③城市人口比重接近57%,可再生能源比重接近20%,煤炭消费比例降至60%以下,人类发展指数(HDI)达到0.88;本国居民国家发明专利申请量居世界第三名;中国GDP(汇率法)居世界第二位,GDP(购买力平价)居世界第一位。

  第二步,到2030年,同时争取温室气体排放总量大幅减少,力争达到2005年的水平。到那时,中国农业占GDP比重只有5%左右,工业比重只有30%左右,服务业比重接近60%左右,城市人口比重达到2/3,可再生能源比重超过25%,煤炭消费比例降至45%~50%,森林覆盖率达到24%,HDI达到0.93,本国居民国家发明专利申请量居世界第二名,GDP(汇率法)和GDP(购买力平价)均居世界第一。

  第三步,到2050年,在达到发达国家水平的同时,CO2排放量继续大幅下降,与世界同步,达到1990年水平的一半。到那时中国农业占GDP比重只有2%~3%,工业比重下降至不足20%,服务业比重接近80%,城市人口比重在75%以上,可再生能源比重超过55%,煤炭消费比例降至25%~30%,森林覆盖率26%,HDI达到0.98,本国居民国家发明专利申请量居世界第一。做到了这些,中国就真正实现了绿色现代化,也是真正对人类作出的绿色贡献。

  五、“绿色现代化北京”的实践

  在中国,绿色现代化并不是遥不可及,而是正在迅速兴起,正在付诸社会实践。北京就是一个率先启动和实施绿色现代化的世界级城市,它正在国内外产生较大的示范效应。早在2000年北京考虑申请奥运会时,就率先提出“绿色奥运”等三大理念。2008年成功举办了奥运会、残奥会,向全国和世界展现了绿色发展的理念和实践,同年北京市又正式提出三大定位:绿色北京、人文北京、科技北京。我在2009年11月17日参加了北京市委书记刘淇同志主持的绿色北京专家研讨会,当时我对刘淇书记的建议是,中国需要北京大力创新绿色发展模式,用于开拓绿色现代城市之路,在全国乃至全世界率先实现绿色现代化。

  后来我提出来一个“绿色北京”三步走的行动蓝图:“绿色北京”近期目标——“十二五的绿色北京”,继续使GDP能耗进一步下降20%。不再生产煤炭,大幅度减少煤炭消费,使二氧化硫继续减少20%。力争2015年二氧化碳排放率先下降;全市林木覆盖率达到55%以上,建成“三道绿色生态屏障”体系,现代服务业占地区生产总值、就业和外贸比重再提高3~4个百分点;进一步成为全国乃至世界的知识创新、绿色创新、文化创新中心之一。“绿色北京”中期目标——“2020绿色北京”,现代服务业占地区生产总值和就业比重均超过80%,国际发明专利、国际学术论文大幅度提高,跻身于世界科技创新基地;文化产业占GDP比重明显提高,成为世界重要文化名城;使用优质能源比重占95%以上,不再消费煤炭、使碳排放大幅度减少,进一步扩大绿色生态空间。“绿色北京”长远目标——“绿色现代化北京”,在2030~2050年期间,基本实现绿色现代化,成为世界知识创新、科技创新基地,成为世界高等优质教育基地、文化创新基地;100%使用优质能源、清洁能源,二氧化硫、二氧化碳排放量持续减少,绿色生态空间比重进一步扩大。

  2009年12月25日,北京市公布了2012年的“绿色北京行动计划”。我们今天所说的绿色现代化在北京已经不是一个想像而是一个行动方案、是1700万人的社会实践了。“绿色北京行动计划”作为一个城市的行动计划,首次将北京定位为2020年初步建成“绿色现代化世界(级)城市”。这个行动计划可以概括为三个体系:绿色生产体系、绿色消费体系、生态环境建设。什么是绿色生产体系呢?高端产业、清洁生产,淘汰落后产能,像煤炭、水泥等一系列产业全部关掉。什么是绿色消费体系呢?绿色政务,尽可能不浪费能源;绿色商务,倡导绿色生活。什么是生态环境体系?例如在二氧化碳排放方面,保证未来几年大幅度减少单位GDP的能耗。例如在能源结构方面,保证煤炭占总能耗的比重下降。北京现在是34%,到2012年它要下降到25%,这在全国是最低的。这个行动计划,有16个可定量、可评估的指标,搞了九大工程。我觉得“绿色北京行动计划”的实施,会带来两个示范效应,第一是国内示范效应。因为北京在国内若干省市中是率先定位于“绿色”的,先是绿色奥运,然后又是绿色北京。它不但有口号,还有行动规划,更有绿色创新实践。第二是国际示范效应。北京是开放的,它所有的行动都会在国际上产生重要影响,大量外国人来到北京,看到的就是中国的绿色现代化的“实验区”。

  我们可以来看一下现在“绿色北京”的实践成果如何。北京现在的林木绿化率是52%,这是什么概念?那是东京的水平。到2012年,它还会进一步达到54%。你看一看五环,那可能是全世界最大的首都绿化带。我觉得这是相当了不起的。从1998年以来,北京140家污染企业搬迁、停产、转产,23条污染的水泥立窑生产线、149家砖厂全部关闭。这直接导致煤炭占能源消费比例迅速下降,2000年为46.88%,2008年降至34%,到2012年将降至25%,这在全国是最低的。这直接导致良好天数量大大增加。1998年1月,市区空气质量只有5天达到二级以上天气,其中16天空气污染指数达到四级以上,也就是说,市民生活的空气环境是:一个月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呈中度污染,还有4天是重度污染。10年过去了,北京空气质量节节上升,天空一年比一年透亮。来自市环保局的一组年度空气质量二级和好于二级天数数据,见证了北京环境发生的变化:2001年185天、2002年203天、2003年224天、2005年234天、2006年241天、2007年246天、2008年274天、2009年(截至12月22号)是279天。我前不久见到斯特恩,就是2006年写《从经济角度看气候变化》报告(被称为“斯特恩报告”)的那位,他是英国人,做过世行首席经济学家也做过中国人民大学访问教授。他说没想到北京的天是越来越好看了,晚上还可以看到星星了。从这个角度来看,绿色北京或者说绿色现代化已经不是一个梦想的问题。

  大家知道毛泽东那两句话“一穷二白,我们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现在我们要加上一句“我们好画最新、最美、最绿的图画”。总体而言,绿色北京的创新可以归结几化:产业发展高端化,以现代服务业、高端制造业、综合农业为主;生产清洁化,实施绿色管理体系,开展清洁生产,淘汰劣势产业和落后生产能力;消费友好化,推进绿色采购,倡导绿色商务,营造绿色生活,引导绿色消费,鼓励绿色出行(如公共交通出行比例由2006年的30%到2012年达到42%);环境优美化,扩大绿色生态空间,改善水域环境,美化水体景观,加强污染防治;资源高效化,提高资源生产率,优化能源结构,推动循环经济,实现固体废弃物资源化利用和无害化处置。总之,我们看到北京正在从要素驱动转变成创新驱动,这个创新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绿色创新,就是隧道效应——即中国不必等到人均收入很高的时候才去降低碳排放量。我预祝北京成功,中国成功。

  ●胡鞍钢,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国情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①《邓小平文选》,第三卷,226~227页。

  ②《江泽民文选》,第一卷,464页。

  ③若加上建筑业比重,合计100%,下同。

  *本文据邓守亮访谈录音编辑而成,经作者审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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